为河流把脉的人——长江工程职业技术学院2026年“三下乡”社会实践活动纪实

2026年盛夏,鄂西武陵山区深处的恩施州宣恩县高罗镇,蝉鸣震耳,溪水淙淙。一群身穿深蓝色马甲的年轻人蹲在河边,手里拿着采样瓶、便携式水质检测仪和流速仪,神情专注得像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他们是来自长江工程职业技术学院水利与水电工程学院水文与水资源技术专业的师生志愿服务队。

这支由21名学生组成的团队,在带队教师江醒秋的带领下,深入清江上游支流区域,开展了为期14天的“护源行动·把脉乡村河湖”暑期社会实践活动。他们用专业的水文监测技术,为深山里的每一条河流“体检建档”,也在一个个数据背后,读懂了“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最朴素的含义。

缘起:一条没有“病历”的母亲河

高罗镇地处清江上游,境内溪河密布,是高罗河、龙潭河等好几条清江支流的发源地。这里的水,流到下游要供给恩施、宜昌乃至整个江汉平原。但镇水利站的罗站长告诉江醒秋一个让人揪心的事:镇里几乎没有专业的水质监测设备,河流有没有污染、污染到什么程度、怎么治理,全是“靠看”——水的颜色发绿了、鱼少了、有异味了,才知道出问题了。至于水里具体有什么污染物、浓度是多少、从哪里来的,一概不知。

“江老师,这就是我们的母亲河,但我们对她的健康状况,一无所知。”罗站长站在河边,指着眼前那条清幽幽的高罗河,语气里满是无奈。

江醒秋蹲下来,用手捧起一捧河水,看了看、闻了闻,转头对身后的21名学生说:“同学们,这就是我们的任务——给这条河,做一次全面的‘体检’。它生了什么病,我们要查清楚;怎么治,我们要拿出方案。”

沈知津(水文与水资源技术专业大二学生)第一个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采样瓶,装满水,贴好标签,写上采样点编号G01、日期2026年7月6日、水温23.5摄氏度。他走到河中间的一块石头上,测了流速——0.28米每秒。他把数据工工整整地记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像写病历。

林溪晚(水文与水资源技术专业大二学生)站在岸边,手里拿着一台便携式多参数水质检测仪。她把探头浸入水中,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念出来:“pH值7.2,溶解氧6.8毫克每升,电导率320微西每厘米……”

江望洲(水文与水资源技术专业大二学生)负责拍照记录。他把每一个采样点、每一个检测过程、每一条河流的地貌特征都拍下来,存入笔记本电脑,建了一个“高罗镇水系影像档案”。

第一天,团队走了12公里,设立了8个监测断面,采集了24份水样。晚上回到驻地,沈知津把水样一瓶一瓶地放进便携式冰箱,林溪晚把检测数据录入电子表格,江望洲整理照片和视频。江醒秋坐在桌前,看着学生们忙碌的背影,在笔记本上写下:“高罗镇,清江源头,21个水文兵,今天进场。”

暗流:一颗“看不见的定时炸弹”

监测进行到第三天,团队在龙潭河的一个采样点发现了一组异常数据。

林溪晚把探头放进水里,溶解氧的读数一直在往下掉——5.2、4.8、4.3……最后稳定在3.6毫克每升,远低于地表水三类标准的5毫克每升。她皱了皱眉,又测了一次,还是3.6。

“沈知津,你过来看看。”她喊。

沈知津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蹲下来观察河水的颜色和气味。水有点浑浊,隐隐约约有一股酸臭味,但很淡,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出来。

“采样,回去测COD和氨氮。”沈知津说。

两人采集了水样,用便携式消解仪现场测了COD(化学需氧量)——78毫克每升,超过地表水三类标准将近四倍。氨氮2.3毫克每升,超标两倍多。

“这水有问题。”沈知津拿起对讲机,“江老师,龙潭河G07断面水质异常,COD78,氨氮2.3,溶解氧3.6。怀疑有污染源。”

江醒秋二十分钟后赶到。她看过数据,又沿着河岸往上走了两百多米,发现一条不起眼的沟渠正在往河里排水。沟渠里的水呈灰白色,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走,溯源。”江醒秋带着沈知津和林溪晚,沿着沟渠往上走。

走了大约一公里,他们找到了源头——一家隐藏在竹林深处的生猪养殖场。养殖场的粪污处理设施形同虚设,污水未经任何处理就直接排进了沟渠。

沈知津站在养殖场门口,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他在日志里写道:“我们走了三天,测了几十个数据,终于找到了这颗‘定时炸弹’。一条清幽幽的河,就这样被一点一点地毒死了。不是一下子,是每天、每时、每刻。”

交锋:数据不说谎

找到了污染源,接下来怎么办?

江醒秋带着学生们回到镇上,把所有监测数据整理成一份《高罗镇主要河流水质监测阶段性报告》,附上采样点分布图、检测数据表、污染源定位照片和视频,第二天一早送到了镇政府和镇环保站。

罗站长看完报告,脸色很难看。“江老师,这家养殖场我知道,是我们镇上的养殖大户,年出栏上千头。要是关了,损失不小。”

“罗站长,不是关,是整改。”江醒秋把报告翻到建议部分,“第一,完善粪污处理设施,做到达标排放;第二,在整改完成之前,暂停向河道排放;第三,镇里要建立常态化监测机制,不能再‘靠看’了。数据在这里——COD超标四倍,氨氮超标两倍多。这不只是环保问题,是违法。”

罗站长沉默了。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水,又放下。“江老师,我安排人去谈。”

那天下午,镇里派人去了养殖场。老板一开始不认账,说“我的污水都处理过了,怎么可能超标”。沈知津和林溪晚带着检测仪器,当着老板的面,在排水口现场取样、现场检测。COD82,氨氮2.5,和数据报告上的数字几乎一样。

老板不说话了。

江望洲把拍下的照片和视频给老板看——灰白色的污水、刺鼻的气味、河道里变色的水草。老板看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整改。给我半个月时间。”

沈知津在日志里写道:“数据不说谎。在数据面前,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我今天第一次觉得,我们学的水文与水资源,不只是坐在实验室里测数据。我们的数据,能治病——给河流治病,也给人治病。治的是‘以为没人发现’的病。”

重访:一场无声的“手术”

养殖场整改的那半个月,团队没有闲着。

他们给高罗镇的每一条主要河流都建了一份“健康档案”——G01到G21,二十一个监测断面,每个断面都有水温、pH值、溶解氧、电导率、浊度、COD、氨氮、总磷八项指标的本底数据,以及采样时的天气、水位、流速等环境信息。每份档案都附了照片、视频和采样人的签名。

江醒秋说,这叫“河流身份证”。将来不管什么时候来测,都有本可查、有据可依。

7月18日,团队再次来到龙潭河那个G07断面。距离上次采样过去了12天,养殖场的污水已经停了,沟渠里流的是清水。林溪晚把探头放进水里,溶解氧的读数从3.6升到了5.1,COD从78降到了32,氨氮从2.3降到了0.8。

“江老师,指标在好转。”林溪晚的声音有点颤抖。

江醒秋蹲下来,用手捧起一捧河水,凑近闻了闻。酸臭味淡了很多,但还有一点。“还要继续监测,至少要三个月才能恢复到正常水平。”

沈知津站在河岸上,看着那条比12天前清了一些的龙潭河,眼睛有点涩。他在心里说:河,你再坚持一下。我们帮你治好了病,你就不会再疼了。

他不知道河会不会疼,但他知道,那条沟渠不再流灰白色污水的那一天,他在岸边站了很久,听到了久违的——水声。不是污水的沉闷“咕嘟”声,是清水的、欢快的“哗哗”声。

生根:把“巡河”种进村里

“我们走了以后,谁来给高罗镇的河继续‘体检’?”江醒秋在一天晚上的复盘会上,向学生们抛出了这个问题。

答案是——把“巡河”的本事,教给村里人。

于是,“村级河长培训班”应运而生。2026年7月15日,第一期培训班在高罗镇政府会议室开讲。来听课的是全镇二十个行政村的村支书和村民代表,平均年龄五十多岁,有的连智能手机都用不利索。

江望洲负责主讲“怎么用肉眼看水质”。他把河水颜色、气味、浑浊度、水面漂浮物、水生植物状态等肉眼可辨的指标,一一列举出来,配上照片,做成一张“水质目视识别卡”。

“各位叔叔伯伯,不需要仪器,你们用眼睛看、用鼻子闻,就能知道这条河大概出了什么问题。水发绿、有腥味——可能是富营养化,藻类太多。水发黑、有臭味——很可能有有机污染。水面有油膜——可能有工业或生活污水排入。”江望洲把识别卡一张一张地发下去,用最直白的话讲,不讲专业术语。

一位六十多岁的老村支书举手:“小江老师,你讲的我看懂了。但我们发现了问题,找谁?”

“找罗站长,找镇环保站。如果解决不了,打这个电话。”江望洲在黑板上写下一串号码,“这是我们系里的电话。你们打过来,不管什么问题,我们都在。”

台下的村支书们低声讨论。老支书把那张识别卡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培训班结束的时候,江望洲的微信里多了十八个好友申请——全是各村负责巡河的村干部。他一个一个通过,备注写清楚哪个村、联系人是谁。

晚上回到驻地,江望洲在日志里写道:“留下几本手册不难,难的是留下会巡河的人。今天来的这些叔叔伯伯,以后就是高罗镇每一条河的‘眼睛’。我们走了,但眼睛留下了。”

尾声:一份“河流病历”和一个老河长的眼泪

2026年7月20日,是团队在高罗镇的最后一天。

那天上午,江醒秋把《高罗镇主要河流水质监测及治理建议报告》正式递交给了镇政府。报告厚达四十多页,包括二十一个监测断面的全部数据、污染源排查结果、治理建议、后续监测方案和“村级河长”培训情况。每一个数据、每一条建议,都有签字和日期。

罗站长翻着报告,一页一页地看。翻到龙潭河G07断面的那一页时,他停了一下——上面写着:COD78、氨氮2.3、溶解氧3.6,超标倍数、可能原因、治理建议,一条一条,清清楚楚。那是养殖场排污的“证据”。

罗站长合上报告,抬起头看着江醒秋:“江老师,这份报告,比我们镇里过去五年的资料都管用。”

江醒秋摇摇头:“罗站长,数据是我们测的,但水是你们的。我们走了以后,要有人接着测、接着管。”

“江老师放心,‘村级河长’培训我们已经列入工作计划了。你们留下的眼睛,我们不会让它闭上。”

那天下午,团队去了龙潭河G07断面,最后一次采样。林溪晚把探头放进水里,溶解氧5.3,COD29,氨氮0.7。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溶解氧3.6,COD78,氨氮2.3。

十四天,一条河从“病危”到“好转”。不是奇迹,是每一个数据、每一份报告、每一次和养殖场老板的交锋换来的。

林溪晚蹲在河边,把手伸进水里。水凉丝丝的,穿过指缝,向下游流去。她闭上眼睛,听到水声——“哗哗、哗哗”,和十四天前一样,但又不一样。十四天前的水声是沉闷的、有气无力的;今天的水声是清澈的、活过来的。

“河,再见了。我回去以后,还会想着你的。”林溪晚小声说,不知道河听不听得见。

江望洲站在河岸上,用无人机拍了最后一段航拍视频。镜头里,龙潭河蜿蜒穿过山谷,两岸青山如黛,河水在阳光下闪着银光。他把这段视频单独存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龙潭河——治愈中”。

大巴停在镇政府门口。罗站长来了,手里拿着那份四十多页的报告。他说:“江老师,这份报告,我不存档,我天天看。看一条落实一条,绝不让你们的心血白费。”

老支书来了,手里提着一篮子土鸡蛋。他把篮子塞给江望洲:“小江老师,你的课我听懂了。你放心,我回去天天巡河,一天不落。”

江望洲接过那篮子鸡蛋,手在抖。不是感动,是觉得沉。这一篮子鸡蛋,是老人家每天从鸡窝里捡的、一颗一颗攒下来的。他在日志里写道:“老支书说‘我回去天天巡河’的时候,我眼泪差点下来。不是因为他送我鸡蛋,是因为——我觉得他认真的样子,像一条河。”

大巴缓缓启动。后视镜里,罗站长、老支书和乡亲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江醒秋站起来,声音沙哑:“同学们,十四天,二十一个监测断面,三百多组数据,一份四十多页的报告,十八个‘村级河长’。这些数字会写进报告里。”

“但我想让你们记住的不是这些。”

“我想让你们记住的是——养殖场老板说‘我整改’时的沉默,罗站长说‘我不存档、我天天看’时的认真,老支书把识别卡塞进贴身口袋时的那个动作。”

“我们是学水文与水资源技术的。我们学的是给河流‘把脉’的本事。但今天你们应该明白了——我们不是在给河流把脉,是在给人把脉。养殖场老板那天的沉默,是良心在痛。罗站长说‘天天看’,是责任在担。老支书塞进口袋的那张卡,是乡土在守望。”

“我们带走的是数据,留下的是意识。数据会过期,意识不会。”

车厢里安静极了。沈知津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龙潭河。河面上,夕阳的余晖碎成了金子,一闪一闪的。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河,你的病还没完全好,但已经在好了。我会回来的,带着新的数据、新的技术,回来再给你体检。直到你的每一条指标都回到标准值,直到你的水清得能照见人影。

2026年的夏天,长江工程职业技术学院水利与水电工程学院的21名学生,在清江源头留下了一份四十多页的“河流病历”、二十一个监测断面的本底数据、十八位“村级河长”,以及一座深山里的“流动水质监测站”。

他们带走的,是三百多组水质数据、一本写满采样记录的笔记本、老支书的一篮子土鸡蛋,以及一份用流速仪、采样瓶和COD消解仪换来的、沉甸甸的职业信仰——水文人不只是和数字打交道的人。水文人是河流的医生、是水源的哨兵、是那些沉默流淌的水系的代言人。

河流不会说话。但水文人的数据,替它们说了。